2013年10月28日 星期一

2013秋季公演《人間煙火》舞台設計/舞台設計助理專訪

嘻嘻,又來啦!
這次是邀請到2013秋季公演《人間煙火》的舞台設計房國彥老師以及他的助理群們,我們趕緊來看看房老師又會透露些甚麼小驚喜給我們呢?


為了向前走得更遠——舞台設計/舞台設計助理專訪

採訪、撰文/洪任賢、黃千容


  有人說,總是需要去顛覆一些生活,打破一些成規,才可能看見世界的其他樣貌。在這裡,打破的不只成規,還有對成規的想像。這次《人間煙火》的舞台在房國彥老師的帶領下,創造了一個嶄新的空間,我們看見了一個截然不同的舞台風貌,對於所有參與這齣戲的人、幕前幕後的工作人員乃至於每一位進場的觀眾,這都將會是一個非常特別的體驗。
  
  到底一個實驗劇場可以做到什麼樣的程度?在看完《人間煙火》的劇本之後,房國彥老師便認為劇本中的片段可能可以出現在戲劇廳的各個角落,除了舞台上,二樓、三樓也都可能是這些片段發生的所在。在這樣可能充滿驚喜的原始概念之下,最初版的舞台設計出爐了,但是就在這時,導演說,這次,我們玩大一點。於是房老師毅然捨棄了原本的設計,和導演一起到戲劇廳再次進行場地的勘察,嘗試去發現更多這個劇場空間可能性。就這樣再一次的勘查下,帶著更新的想像,新的舞台設計在對談的過程中逐漸成形:捨棄原先戲劇廳最常使用的鏡框式舞台配置,將觀眾席和舞台整個對調,演員可能從原本觀眾席間的任何地方出現,就在我們平常坐著看戲的位置,或許就是劇中一個片段發生的場景。
  
  我們詢問了舞台設計助理在這次製作中他們認為最困難的部份,他們表示經費的部分其實是這次製作中他們需要克服的。在每次購買舞台施工的材料時,舞台設計這邊就必須和舞台技術設計楊金源老師進行討論,看是不是有技術上可以支援的部份,盡全力讓每一分錢都能夠花在刀口上。必要的時候也會和導演討論協商一些取捨。除此之外時間壓力對大家也是一大挑戰。因為設計助理和其他組員們平常也有學校其他的課程必須進行,能夠上工的時段也就是排演課的時間,要在這樣有限的時間內做完非常多的東西,不管對設計者或是助理們,都是很大的一個挑戰。
  
  也是在這樣的教育劇場經驗中,有許多難得的經驗和學習機會在其中發生,像我們訪問時,設計助理便表示:身為舞台設計助理,整個製作過程,從閱讀劇本到發想,一直到真正進入製作期,每一個環節我們都在和設計老師緊密地相處、聯繫在一起。在這樣的過程中我們培養了工作默契,並在實習中吸取老師的設計經驗,也學習到老師的技巧。對他們而言,這是非常實用且非常扎實的訓練。更重要的一點是,在教育劇場這個環境下,還有很多很不熟悉作業模式和方法的學生,所有人在這樣的參與中首重的就是養成良好及安全的工作習慣,能夠在這樣的環境下進行學習,是一件非常珍貴的事。
  
  「向後走,是為了向前走得更遠。」這是這齣劇中很重要的一個概念。我們拆解了一些建立起來的規則習慣,讓這齣劇的舞台回到觀眾席,試圖能夠走得更遠些。設計助理說,人生就像是戲中的人們一樣,我們不斷地努力想要去爭取得到些什麼,但是回過頭來有時候會發現失去了方向,然而在經歷了更多生活,吃飽人間煙火後,也許我們可以找到一種重新出發的力量,勇敢去追尋人生的理想。
  
  關於這齣戲舞台設計的更多細節,包括這樣的空間會產生出怎樣特別的使用方式、導演演員最後到底怎樣「玩大一點」,就有待大家進劇場一窺究竟囉!


看完房老師的設計理念後,是不是心癢癢了呢?是不是很想進劇場一窺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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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0月27日 星期日

2013秋季公演《人間煙火》舞台技術設計/楊金源老師專訪

這次小編訪問到《人間煙火》的舞台技術設計/楊金源老師,

以下是老師親自敘述整個舞台架構概念以及如何將無到有生出一個完美的舞台!


  這次舞台組最大的挑戰,一如以往,就是時間的壓力。學校是教育劇場,學生進工廠實習的時間有限,而藝術家的創意與想像總是無限制的。開學前後,舞台設計有了一個非常大的改變,從一般的平台構造改成了土石流造景,加上整個舞台要搭在戲劇廳的觀眾席,而觀眾席要放在舞台上,然後還要有讓觀眾驚奇的機關出現……時間永遠是不夠的,創意衍伸出來的勞力與工作,會讓時間的匱乏變得更捉襟見肘。

  由於是舞台畫面的構成,絕大多數都必須以雕塑的形式來呈現,這與以往要求準確而斤斤計較的技術設計與施工圖有了很大的反差,而整個超大型的雕塑必須要能夠在製作期如期完成,完成之後又要如何在極短的裝台時間內搬進戲劇廳,成了技術設計的連環考題。如何在有限的人力、預算限制中,追求更有效率的製作與裝台的過程,並且達成最大的製作能量,永遠是腦海裡揮之不去的午夜夢迴情境……

  保麗龍一直是我以往避免使用的材料,但在經費與製作能力的限制下,若要完成土石流的舞台,只能正面對決。看到舞台設計房老師帶著設計助理在工廠臨時搭設的階梯舞台上從白天的上工時段一路工作到製作工廠的打烊時間,心中總有一種感動,是的,劇場沒有不可能的事——這就是劇場精神!

  其他的機關——請容我賣個關子。人間煙火——不論是天上、人間,還是地下,無處不是風景,就請看官們在細細品味戲味之餘,偶而留神劇場黑衣人在背後所創造的一切驚奇了。



看完老師對舞台技術設計的說明,你有沒有心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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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0月24日 星期四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院 2013秋季公演《人間煙火》首波宣傳影片!



《人間煙火》的排練影片出爐囉!

趕快進來瞧瞧演員們到底排了甚麼片段?
然後令小編在製作影片過程中,痛哭流涕,讚嘆不已!
這是一部很棒的舞台劇作品,你們不能不看!

機會這麼難得,導演、劇作家從香港來臺灣製做這齣《人間煙火》
喜愛戲劇的朋友們更是不容許錯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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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0月16日 星期三

《人間煙火》劇作家/潘惠森老師專訪

《人間煙火》劇作家/潘惠森老師專訪

問:北藝大戲劇系三年級學生 王蘊芝(下簡稱「芝」)
答:《人間煙火》劇作家 潘惠森老師(下簡稱「潘」)

芝: 《人間煙火》的故事創作靈感來自在哪裡?是香港80年代出生的年青人生活嗎?如果是的話,為什麼他們的生活會觸動您?

潘:創作這個戲的時候,我還在劇團工作,跟我經常合作的一班演員都是所謂 「80後」,他們給我的感覺很漂泊,哪裡有戲演就去哪裡,像遊牧民族,在追求戲劇愛好與生活現實的夾縫中,頗會照顧自己,亦因此而磨練出一種在我看來是有點來得太早的「滄桑」。我常想,當我在他們這個年紀的時候,是怎樣的一種狀態?想著想著,兩種體會就混在一起,寫成《人間煙火》。從某個意義來說,這是以「他者」之名來紀錄「自身」的一個習作。

芝:《人間煙火》於2009年在香港首演,是由潘老師自編自導,如今2013年於台北重演,五年過去,潘老師對劇本的看法有何改變?

潘:基本上沒有改變。大家都知道,劇本的生命只存在於劇場。2009年首演那夜,我看了半場就走了。不是因為不好看——自己的東西,再難堪也得看完不是嗎?而是因為趕搭飛機外出工作。此後也一直沒有翻看錄像。那半場的觀劇感受是挺好的啊,彷彿在看一段一段的日記,裡面的時空是模糊的,既遠且近;人物是似曾相識的,是他/她又不是他/她;很抒情。那天到了機場,登機前,有朋友text(譯:發簡訊給)我,說剛從劇院出來,眼泛淚光……。我心想,糟了,難道我搞了一台melodrama(譯:通俗劇)?這次北藝大演出,我很期待看一次完整的,並且要印証一下,我真有能力寫 melodrama(譯:通俗劇)?

芝:五年前的香港演出跟今次學製,兩次選角的著眼點有何不同,你對演員們有何期待?

潘:這次的導演,是我在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的同事司徒慧焯先生。選角的取捨主要是看他的。五年前我的演員全都是職業舞台演員,比較多實踐經驗,也肯定多了一些人生體驗,相較於學生的實習演出,本質上是有所不同的,也很難比較。我感覺北藝大的同學有一種渴望燃燒的激情。我期待他們真可以燒起來,燒出人間煙火。



芝:《人間煙火》內蒲英不見了小學最快樂的那一天,是暗指一九八九年六四學運?

潘:不是的。如果是,我會寫得明明白白,不讓觀眾揣測。人生總有快樂的時刻,我有過許多快樂的「一天」。但「最」快樂的那一天是哪一天?我也搞不清了,所以我想透過這個戲,把它找出來。如此而已。

芝:潘老師的劇本以語言生動活潑見稱,今次學製演出由廣東話改成國語,在翻譯上有何難度?

潘:說難不難——意思的傳達不難;說易也不易——台詞的生命力是不易捕捉的。我只能盡我所能。我希望到了演出的時候,同學們可以化腐朽為神奇,補我的不足。這次的版本,分別也不盡在語言的轉換。我把整個劇本重寫了好幾次。過去在劇團工作,製作頻密,即便是重演,也沒時間認真修改劇本。去年開始,我辭了劇團的職務,只教書,客觀條件比較好,可以享受修改劇本的樂趣,也希望可以做得好一點吧。

芝:《人間煙火》內每個角色都對某些方面有著迷甚至歇斯底里的一面,例如蝶影迷信「能力自然超」,Mega迷戀看雜誌,是否想要藉此描述體現年青一輩對世界的疏離感,唯有向外找歸屬感?

潘:我自己也感到跟這個世界很疏離的,從小就這樣,跟很多事物格格不入。我想這是很普遍的現象吧。當你不能投入「外面」世界的時候,很自然地,你會自己建構一個「小宇宙」,有時候,創作一個戲的意義也不過如此,不一定跟「歸屬感」有關,有可能是一種不自覺的自我救贖行為吧。

芝:劇本中屢屢出現V.O(即場外音)的部分,這樣安排想要達到甚麼效果?

潘:這是在敍事上的一個小小實驗。一般而言,劇本主要由對話體(dialogue)的文字來建構。但有時候你會覺得,一個故事中,不是所有內容都適合用對話體來寫的。這亦是寫劇本的其中一個難處。用「場外音」的形式來寫的確有很多方便,但如果只是為了方便(交代劇情)而用「場外音」,那只能說明創作人的懶惰。我想,好的「場外音」是要與「戲」結合的,有戲劇張力的,有意境的,聲音(文字)與行動(舞台上正在發生的事)是互動或互補的……。說的容易做的難。我做到了多少,實在沒有把握。所以,我真的很期待來看你們的演出啊!

2013年9月16日 星期一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 戲劇學院 2013秋季公演《人間煙火》



一個無名都市,住著幾個年青人:阿得無業;Mega是空姐;火腿賣水果;蒲英做model;蝶影任導遊;無常當攝影師。他們在人生的交叉點相遇,然後走上不同的路,在即將走完人生的第一個三十年之際,又糾結在一起。三十年好像不長,很快就要過去,也好像不短,彷彿每天都原地踏步。三十年到底做了甚麼?

一個尷尬的黎明,阿得看了一夜報紙,托起一棵大樹離家出走;Mega被一輛凌空而過的火車牽引,走進時光隧道;火腿追蹤一隻迷途羔羊,不離不棄;蒲英遺失了最快樂的一天,踏上尋找消失印記的旅途;無常墮入愛海,被一隻寄居蟹追殺;蝶影走了三個大運之後,終於遇上一劫……

他們在一個堪稱國際化的都市生活和奔跑,吃飽了人間煙火,然後,為了向前行得更遠,他們選擇向後走……

製作人/林于竝、靳萍萍
執行製作/詹惠登、曹安徽
劇作家/潘惠森
導演/司徒慧焯
舞臺設計/房國彥
服裝設計/靳萍萍
燈光設計/簡立人
舞臺技術設計/楊金源
影像設計/王奕盛
音樂設計/周莉婷
舞臺監督/魏丞專
助理導演/江佳蒨
平面設計/陳育霖
劇照攝影/劉悅德

演員/吳璟賢、吳靜依、李文媛、李安琪、胡大器、翁書強、張家毓、陳港虹、舒偉傑 、鄭怡婷(依姓氏筆畫順序排列)

演出地點:國立臺北藝術大學 展演藝術中心 戲劇廳
         (臺北市北投區學園路一號)
演出時間:2013年11/08、11/09、11/15、11/16  19:30 PM
                            11/09、11/10、11/16、11/17  14:30 PM
演後座談:2013年11月16日(六)下午場演出後於同場地舉行

票    價:450元/張
◆購票請上兩廳院售票系統http://www.artsticket.com.tw或兩廳院售票端點
◆全台7-11及萊爾富超商皆可購票
◆【北藝大戲劇系演出行政組】02-2893-8772(20人以上團體優惠票亦請聯繫此專線)
◆演出部落格:http://tnua-theatre.blogspot.com/
◆Facebook:請搜尋「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

【優惠折扣】
◎學生購票可享8折優惠
◎團體票20張以上可享8
折優惠
【注意事項】
◎退、換票事宜請於演出10天前辦理,並需酌收票價10%手續費
◎本次演出採自由入座,敬請提前入座。
◎鼎力支持:香港經濟貿易文化辦事處



2013年6月6日 星期四

被遺忘的紋理與重量:北藝大戲劇學院《北方來的霧靄──營造大師》




筆記

被遺忘的紋理與重量:

北藝大戲劇學院《北方來的霧靄──營造大師》

撰文/楊曜彰

場次:2013年5月23, 30日 19:30 / 地點: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廳 / 演出:北藝大戲劇學院
這次的製作的副標題引用梅特林克看過本劇後留下的一道隱喻「北方來的霧靄」,映照劇中穿越時間空間的繁複心理維度,而成為寫實主義舞台上仍待探索的一道命題。如果說從寫實主義戲劇以降,每個劇本都是一個探究(inquire)人際關係、社會—文化語境、精神危機的隱喻,那麼,每個當代製作—詮釋的務頭即是沿著這個隱喻的紋理(texture),通過舞台上的演繹,解析劇中人物繁複的心理維度,然後陳述劇作的深層意涵,甚至與之對話,讓新的色澤透出已經被文本封印的霧靄。
戲一開始,燈光投在紗幕上;紗幕背後,隱約可見舞台組推動台車,流動的空間物件組成以營造大師Solness為中心的社會—家庭空間,佐以大提琴配樂暈染幽暗的心理圖像。紗幕升起之後,Solness掛著疑慮的表情,端坐工作桌後,看著舞台人員端桌椅設場。場景調動的後設時間被延遲進入劇中人物的心理維度之中。這是一個帶著強烈弔詭的懸宕時刻,讓我們想問:這場演出將通過如何的視野,解析這個文本當中的繁複心理維度?
具體觀察演員的身體行動和話語策略:兩檔的Solness(高偉哲 / 陳港虹飾)都藉由鮮明的節奏感,往復在這個角色的幾個主導動機之間:他們嘗試補捉權力、不安、罪惡、欲望,為這個謎樣的角色演繹出可理解的層次與故事。整體而言,我們可以觀察到,表演、文本詮釋、設計,通過長時間的工作,細膩地摹擬、接近易卜生所描寫的社會空間和心理圖像。從整體風格來談,可以看出詮釋的取向是要賦予本劇外顯—易懂的戲劇張力、較輕快的節奏感,讓觀眾在這道來自19世紀末社會難解的隱喻中,捕捉到可理解的故事。
回到幕啟時舞台畫面投給觀眾的弔詭,讓我們在已經擁有的精彩上繼續發問:整場演出的詮釋取向真的回應了劇作家「朝向更為內在的層次尋找深刻的寫實」的命題嗎?我們真的懂了什麼是「情感面的幽暗內部」和「真情而大膽的自我剖露」?導演的詮釋策略、演員的演繹和舞台空間真的體現文本的繁複紋理,細究蘊藏在劇作中的人際關係、社會—文化語境、精神危機,解析劇中人物繁複的心理維度嗎?

鏡像與人格結構
演員詮釋和劇作家構築角色人格結構的策略之間,是否存在仍待探詢的縫隙?讓我從未被充分發揮的鏡像說起。易卜生的舞台描述總是充滿難以忽略的細節。他在第二幕Solness的居家空間中,放了一面「大鏡子」在桌上。易卜生究竟想透過這面鏡子映照哪些寫實主義戲劇的體裁和舞台形式無法陳述的心理維度呢?
在第二幕的演出中,我們只見到一面小梳妝鏡取代了舞台描述中其實帶有深度象徵意義的大鏡子。Aline和Solness這對夫妻都看了鏡中的自己[1]:Aline否定Solness寄託在新房子上面的救贖,對著丈夫追溯在火災中燒成灰燼的記憶、以及火災之後意外因病去世的孩子們,然後看了鏡子;Solness則是在向Hilde談到自己的成就、背負的邪惡與罪惡感、和對妻子的虧欠時,看了鏡子。
當他們凝視自我鏡像,他們並不和「當下的彼此」溝通,而是通過話語構築自我的鏡像,回溯記憶的輪廓。所以,鏡子不只是作為隱喻的道具;從話語映現的鏡像甚至是易卜生解析角色人格結構的話語策略。他的劇中人物總是敘說(narrating)自我;而話語所映照的自我鏡像卻悖離當下的家庭—社會空間。如此一來,在易卜生劇作中,「說話」恐怕不只是寫實主義劇場交換訊息、揣摩人際關係、抒發情感的媒材而已;「說話」更承載劇中人物陳述—映照—修補自我的驅力。藉由「說話」,劇中人物逃離挫敗的當下;他們解釋深藏心中的罪惡、陳述個人對於救贖的渴望,試圖修補自我;另方面,他們也藉由話語和對話,勾勒心中被遺忘的記憶、欲望與幻象。這些話語在戲劇時間中凝聚成數個主導動機,映現穿透時間空間的繁複鏡像,構築角色的人格結構。
也因此,搬演易卜生劇作的挑戰在於:如何深刻分析「他們為什麼說話?」、如何精準掌握劇中人的發話動機與發話位置,演繹出主導動機,然後構築出劇中人物充滿矛盾與裂縫的繁複鏡像,藉此透析、理解霧靄當中的心理維度。

Solness壓抑的陰鬱微笑底下,隱藏了什麼?
第一幕,Aline離場後,Solness留住醫師,他讓醫生坐在搖椅上,開始向醫生說話。在Solness意猶未盡地說:「赫爾達醫生,現在我要跟你講一個奇怪的故事──如果你願意聽的話」之後,通過他的自述,我們逐漸看見Solness壓抑的陰鬱微笑底下充滿矛盾與裂縫的鏡像:19世紀末一位自學成功的中年男性實業家,富有權力欲、對建築藝術的理想;另方面,這個自我卻是建立在充滿裂縫的社會—家庭關係之上:面對改變、年輕世代的權力焦慮、火災的創傷記憶、以及Solness從不誠實中成就自我而產生的不安。更重要的是,Solness提到,他的妻子認為他生病、瘋了。
演出中,演員聰明地揣摩醫師(林思辰飾)老練世故的姿態,而兩人之間精密的走位設計、對話也呈現出兩人之間既傾訴又帶有猜疑心的互動。然而,除了猜疑感、慧黠的對白,Solness發話動機仍然模糊不清:為什麼Solness這麼想說話?當演員的對話無法緊扣深層的發話動機,也就難以穿透那些作態,真正揭露角色背後厚重的繁複鏡像了。

被遺忘的扭曲鏡像
Hilde的意外來訪帶來曾經被Solness遺忘、壓抑的世界。我們驚覺,這整段「重逢戲」的深層意涵竟然不是當下場面中的身份確認和人際互動。Hilde和Solness在第一幕的對話其實也是試圖在記憶霧靄中找尋彼此的相對位置,發展兩人關係[2],同時共同構築幻象的雙重時間過程。
原劇中,當Hilde開始回溯十年前Solness和Hilde激烈的身體接觸,易卜生所描述的畫面是:Hilde背對Solness,通過一問一答的對話,單向地從遙遠的記憶之流中挖出細節,在經過一連串無謂的驗證之後,堆砌出過去的畫面。這場戲中兩人的話語交換留下了費解的謎:一開始否認、質疑一切細節的Solness,為何無來由地突然接受Hilde所陳述的一切?直到Solness詢問女孩的名字──原來,女孩接受了Solness在觸摸她的那天給她的名字,同時也意謂她接受了深埋記憶當中的受害者位置。從兩人涉及欲望的相對位置出發,兩人之間的權力關係也發生微妙的轉變。一方面,Hilde這個位置如同鏡像一般,映照Solness遺棄的記憶;另方面,Hilde也是營造大師訴說的對象,而成為Solness投射自我(他的權力焦慮、罪惡感、欲望)的鏡子。質言之,營造大師的自我鏡像都須依賴這個欲望對象。
在這次演出中,我們見到兩對演員(高偉哲 / 陳港虹、張念慈)藉由生動的角色詮釋、走位設計、更鮮明的態度對比賦予輕快的節奏感。我們看見易卜生所描述帶有叛逆特質、曙光般、擾動當時社會規範的年輕女孩步步逼近帶著窘態的營造大師,製造出緊扣觀眾注意力的角色互動。然而,當深層的欲望交換和權力關係在生動的互動當中付之闕如,我們也就跟著遺忘了這個「皮膚曬黑、著登山裝、背背包、捲起裙子的女性形象」出現在舞台上的深層意涵了。
值得注意的是,易卜生在本劇第一、二幕編創的時間過程其實也是構築Solness雙重人格結構的過程。相對於Hilde帶來的幻想,妻子Aline總是穿著喪服般的黑衣,穿梭Solness與外界互動的空間,帶來Solness的另一面鏡像──存在夫妻之間的傷痛記憶。在第一幕尾聲,當Hilde要求為Solness工作,嘴唇發抖地想望著未來,易卜生其實構繪了一個以Solness為中心,由痛楚與欲望兩個極端交織,構成的扭曲鏡像。
回顧這次的演出,我們的年輕演員們賦予這三個背著沉重心理包袱的角色輕快的節奏感,呈現通俗劇般的嘲諷、猜疑、妒忌,營造緊扣人心的戲劇張力。然而,當觀眾的笑聲消散之後,我們仍然要問:在外顯的戲劇張力之下,三個演員是否遺忘了角色擺盪在痛楚與欲望的掙扎。而當詮釋取向選擇表象的寫實詮釋,而一步步放棄劇作家埋藏在角色話語當中的深層意涵(一如Aline對「嬰兒房」這個承載切膚痛楚的空間之無所感)和掙扎扭曲的幻象,整個演出的詮釋策略與論述究竟要如何解析Solness(和身邊人物)繁複的心理維度,然後解釋Solness在第三幕走向毀滅的驅力?

破碎的鏡像:一個情節更動
在第二幕清晨的起居空間中,Aline悉心照顧的花卉植物同時也讓這個房間象徵著Aline的心理空間。舞台上窗邊數排小花真的可以映照出這個由茂密植物所隱喻的心理空間嗎?
原劇中,妻子離開後,Solness滿心期待地拉著Hilde眺望窗外正在營造的新房屋。在原劇本中,兩人之間長段的話語交換其實可以鋪陳出營造大師以Hilde為欲望對象,構築自我鏡像的過程。一方面,他回溯(retrospect)家庭當中的死亡記憶、成就自我的罪惡感和尋求救贖而不可得的痛苦;另方面則是他和Hilde共同構築的幻象:營造大師即將為公主實現王國的想像,以及維京海盜的典故所影射的欲望交換。值得注意的是話語質地的轉變:從分析過去的話語逐漸轉變成二重唱(duet)般的話語交換,並且滿溢著維京海盜的狂歡、神話中的妖精、猛禽、黎明與日出等隱喻。而他們的對話甚至置換了無法在19世紀劇院舞台上演出的欲望交換。通過這樣的話語,兩人一步步爬上幻想中的高塔──更具張力的是,兩人的幻象竟然是構築在妻子所細心照料的居家空間當中。
直到第二幕尾聲,Aline回到家裡,聽聞Solness即將爬上高塔,她說出Solness懼高的病史,同時也戳破營造大師的幻象,把丈夫帶回現實當中。也就是在幻象消散的時刻,我們體會到,Solness和Hilde其實把彼此的存在意義建築在虛妄之上(不論是對過去的救贖、或是朝向未來的幻想)。如此,我們才能看見,Solness成為虛妄的化身,不再是理性的中產階級實業家,終將在第三幕投向毀滅。
易卜生在文本結構當中埋藏了Solness如此生動的心理脈動,並且在Solness的幻象建構完整之後,才讓妻子出現,適時地把Solness的幻象框限在他的現實界限當中。回顧演出,這次的詮釋更動了原有的情節結構:Aline提前在Solness和Hilde交換欲望(維京人隱喻)之前回家,讓這段戲插在Solness和Hilde共築幻象的中間。這樣的詮釋策略增加了妻子與情人之間「有效的」戲劇衝突,把三人之間看似冗長、難解的互動轉化成具有合理戲劇衝突的通俗劇場景,帶來較明快的節奏感,緊扣觀眾注意力。然而,這樣的處理也讓我們面對一個難題:它提早打破易卜生原本所設定來映現虛妄的鏡像;而「被合理化的戲劇衝突」或許成功解釋了這個故事,但是這個被解釋的故事卻可能永遠到不了劇作家所構思的全然非理性的終點。
在謎一般的第三幕當中,眾人在居家—戶外空間之間出出入入,持續流動的是Solness全心邁向虛妄的驅力、以及Hilde見到Solness再次爬上建築成就(新屋子的高塔)時盲昧的狂喜。然而,當Solness和Hilde兩人共構的鏡像被有效的戲劇衝突打碎,整個演出要如何在第三幕開啟一個全然非理性的維度呢?
這是一個一切到位的製作,帶領觀眾穿過易卜生的劇本所吹起的心理霧靄。然而,表演文本所構築的旅途卻滑過劇作家對於人際關係、社會—文化語境、精神危機的探問,走不到真正讓人感受痛楚與狂喜,然後喟嘆放下的終點。於是,在戲的尾聲,空畫面、暈染燈光的紗幕、演員深沉空洞的眼神和全場演出不斷溶進溶出的罐頭音樂再次出現──但這透出了如何的光澤呢?



[1] 陳港虹演出的版本只有坐在鏡前,沒有看鏡子。
[2]  Hilde丟出越來越多的細節,讓她成為Solness十年前的小公主,同時也讓Solness成為她的營造大師,要他實現承諾帶她前往虛構的Orangia王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