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24日 星期四

看感覺——評《游泳池(沒水)》 羅諄 撰文


 

大幕都還沒拉開,也沒有給觀眾一個警訊、也沒有提醒我們關掉手機。只是就開始傳出各種聲調反覆相疊連續:「然後他現在有游泳池了,真的很棒、很棒、很棒、很棒。」光從地台口的洞裡照出,感覺底下有一個世界或是什麼珍貴的寶物。洞的四周是紅色棉質吊索護欄,感覺摸起來很舒服。角色一個個從洞裡走出,感覺穿著奇裝異服、拾級而上的他們好像是一群藝術家,將要走上眾所矚目的伸展台。可是這上面的世界卻是用透視處裡,顯得非常龐大的、沒水的游泳池廢墟。

 

在劇場諷刺藝術家真的是非常合適,算是一種自嘲,劇中,角色沒有名字,他們開始喃喃不休,有時候碎語、有時候一直重複同一個字、有時候大吼尖叫,這些語言本來就是角色腦子裡的思緒,劇場好像一個翻來覆去的腦袋,演員就是神經,接受刺激,然後有節奏地電擊大腦,角色們互相不說話,而是朝向同一個目標說話,就是自己,他們這一群人的腦內集合。貼切的感受到藝術家依然表裡不一,或許是裡面就矛盾重重,情感有自己內部的對立、理性也有自己的對立。例如當他們的好朋友Sally因病去世,而他們之中那個已經飛黃騰達的「她」回來參加火葬的時候,他們開始罵她「賤人」、有很暴力地衝動,可是卻以一個像是小孩子演大象的動作和奇怪的聲音、而且其它的「神經」就立刻很緊張的表示沒有人要與他同謀、有的自省、講出自己一直隱瞞可怕的恨意、然後又說服自己放下、要向前走,要愛她。把自省的主詞換成「我們」的時候,好像就沒有只講「我」這麼彆扭。

藝術家好像該帶著崇高的理想、偉大的善意在觀照人間,也好像應該要脫凡超俗、與眾不同。這次讓我們看到他們有多麼平凡,他們心裡的渴望有多麼可怕,可是因為膽小又別得多麼可笑,他們易於常人的會幫自己找藉口,用以抵制他們的過度敏感。但這些敏感不是對別人敏感,他們以為他們可以對社會底層做出偉大的關懷,可是當他們的朋友摔得不成人形,他們卻說:「什麼感覺都沒有。我們什麼都做不了。不能碰她。但我們本來應該可以感受點什麼,沒有一點同情心的我們……」他們只能感覺自己,他們只能一直省視自己,他們根本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可是這個世界卻是一點都不天真純潔。他們面對了一個現實,就是所擁有的善意不像自己想像的這麼高,他們也只是人。

這些藝術家的腦中有自己一套描述事情的「美學」,所以很多象徵、扮演、重新詮釋,外在世界映照在舞台上呈現了他們心裡面的世界:所有的演員爬上高高的游泳池邊,站成兩排,只剩下一個人在池底走動,她說著帶相機去拍摔傷昏迷朋友的傷口這個事件,向著觀眾說,神色緊張卻帶著歉意的笑容。其他人會在某些詞句與她同時說,粗魯、大聲,強調那些詞語,並丟下鞋子,每次兩支,摔在地上的聲音很大,高高在上的人表情肅穆,好像陪審團,強調的字詞好像他們的罪狀,鞋子摔在地上好像一次又一次的判決。他們自己審判自己,他們自己解釋一切。

最後故事發展到他們毀了所有紀錄「她」受傷的照片,被剛復原的「她」發現之後,就殺了「她」。動作上卻是所有人都爬上最上舞台的高牆往後跳,除了一個脫得只剩內褲的男演員不斷在每個人跳下之後,衝過去好像非常震驚,轉過身來還要用一個玩樂的動作平復自己,當初Sally跳下去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可是這次他沒有說話。還有那個在他們腦中的「她」也沒有跳下去,而是站在高牆上嘶吼:「這麼多年我還是個愚蠢的浪漫的人!」最後又說:「所以啦。點根蠟燭。烤個蛋糕。唱首歌。大家又在這裡了。我們又在一起了。然後這美夢好短然後噢這人生好長。」底下的男演員已經拿了一個布準備接她,很可笑,那根本不可能接的住她,可是感覺到藝術家心裡面非常單純的一面,也感覺非常的無奈,對於龐大的現實。而且最後跳下來的不是她,而是一直在台口沒有講話的「他」,另一個頭髮剃光好像癌症病患的男生站起來,背過去脫光衣服,跳進當初他們走上來的那個地洞裡,裡面還在發光,我們不知道那裡有沒有水。

在一個同樣以藝術為名的劇場,看到藝術的徒勞無功,看到一個藝術家、一群藝術家把自己腦中可笑的世界表現出來,直到他完成,然後拆台的時候、跟最後那個男演員跳進光中一樣,到底藝術是完成了?還是自我毀滅?我們都是一群愚蠢浪漫的人,我們聚在一起「裸泳、吸毒、創作、即興表演、關懷邊緣社會」或是導戲、演戲、設計舞台和排列可愛的電燈泡、寫評論。要表現自己與眾不同,又要找到一群一樣與眾不同的人來逃避孤獨。其實我們也只是一群平凡人,面對著現實世界講話、或者跟藝術對談,需要一點憐憫、還有愛。

城市來了——評《明天會是好天氣嗎?》 羅諄 撰文



1856年,沙皇亞歷山大二世(Alexander II Nikolaevich1855-1881在位)簽署巴黎和約,結束克里米亞戰爭。戰後遂對俄羅斯帝國進行一系列改革。俄國鐵路由1855年的660哩增至1881年的144,000哩,促使工商業發展,中產階級與城市如雨後春筍。沙皇在1861年正式頒布法令解放農奴,從此數千萬的農民獲得人身自由,但規定農民需要分49年償還贖地費,獲得土地卻量少又貧瘠,難以營生。安東˙契訶夫(Anton Pavlovich Chekhov 1860~1904)出生在農奴解放前一年,可是在那之前,他的祖父早已自己存錢贖身了。他們一家原本在亞速海邊的一個港口小城開雜貨店維生,生活艱難,父親非常嚴厲,經常打罵。後來因為父親的商店破產,舉家逃往莫斯科避債。契訶夫完成高中學業後也前往莫斯科(這個大城市),並進入莫斯科大學醫學系(成為一個中產階級)。因為家境困難,契訶夫寫一些快速好讀的幽默小品投稿給雜誌刊物,成為他寫作短篇小說的基礎,使他後來這一類的作品都有一種城市的速度感。

比之他的劇本作品,城市的龐大、快速、兼融夢想和現實、同時是出口也是死胡同、不太能捉摸不再是遙遠的存在。小說讓角色直接身處其中,因為那些舞台上不能夠發生的,像輸送帶一樣的場景移動;還有那些可笑、可愛、可憐的小動作特寫,或內心的混亂,在小說都很輕易可以呈現。可是反過來,城市帶來的壓迫感卻好像不如劇本了,因為小說中城市不見了,不被看到,安德烈醫生(第六病房)雖然說:「這是個可悲的城市。」可是這個城市並沒有櫻桃園》裡的那樣像一隻蹲伏狩獵的黑豹,因為安德烈醫生根本就一直都在這頭野獸的肚子裡,而我們大多數人也是。

契訶夫的《小人物》、《我的一生》、《第六病房》、《某某小姐的故事》、《跳來跳去的女人》這幾篇小說,不是從城市裡頭看城市、就是從城市裡看鄉村,然後反思城市。這是很接近我們的,在這個時代,幾乎要找不到鄉村了,就是鄉村,也早就被城市洗劫一空,一樣被資本主義緊緊掐住,休閒農莊、民宿。所以把小說放在舞台上,來解剖現代城市人的生活,可能可以是個很有論點的選擇。

這齣戲以台北市當代美術館的展品「魚雁計畫」開頭,科技感的小盒子空間亮著像星星的LED燈,表明這齣戲不是要我們欣賞古老遙遠的故事。盒子中,透過一個文藝少女之口,說出現代人很喜歡彼此聯繫,甚至發明出app這種輕便的玩意兒。可是在寫明信片這種「慎重的時刻」,她卻不知道該寫給誰,讓我們也跟著茫然。接著更神祕的,燈一暗一亮,我們就看到另一個女孩,不知道在哪個時代,凌空伸出雙手,好像在做某一種修練還是祈禱,然後一個帶著頑皮笑容的男孩站著看我們,開始說《小玩笑》這篇小說,把我們硬拖到風雪的山上。故事中,男孩故意每次在強風中說:「娜迦,我愛你。」讓女孩自我折磨地一遍一遍玩雪橇,卻等不到男孩當面說「那句話」。用這青澀、輕柔的浪漫開始說這個人和人之間斷裂的殘酷時代。

為什麼這麼渴望彼此聯繫?我覺得是因為城市帶來了斷裂,快速變化讓世代之間斷裂,舊制度的瓦解讓主僕、家國之間的關係斷裂。資訊和交通固然讓很遠的人不那麼遙遠,可是這些消息有時候反而成為與身邊的人之間的隔絕。然後感覺到了這些斷裂,更汲汲營營想要保住任何的聯繫,結果越搞越糟,甚至最後就跟自己斷裂了,跟自己的記憶斷裂、跟自己的情感斷裂。劇中一直由角色或旁觀者講述故事,好像就是要呈現這種狀態,可惜做得不乾淨,因為雖然和自己斷裂了,可是分裂出來的這個「自己」或者「敘述者」看不到立場,他們不以「斷裂」本身為沉重、但也不自嘲、也不憐憫自己,只是講完了,便走下去。這和所有企圖類似電影的敘事手法,在劇場都變成妨礙觀眾入戲,但是妨礙入戲並不是這齣戲要的效果,所以元素的使用(敘述者)和說故事的方法出了問題,就無法有所感受,反思自身了。

最後舞台上這個現代女孩寫了封信給自己,跟自己告別:「我就把你留在這裡了。」可是「這裡」是台北當代美術館嗎?她太輕了,她雖然對於斷裂感受到沉重,可是沒有說服力,我們不知道她是誰,她憑什麼在偉大作家筆下的小人物們之上,清高地講論這些?但我還是覺得她還蠻有趣的,是具有諷刺性,且令人發笑的一個角色。例如開頭每句斷得很清楚:「幾年前,我去當代美術館,那裡有個展品,叫做『魚雁計畫』……這個靈感想必是來自古人說的『魚雁往返』吧!」嗯……我還學過它的典故來自古詩十九首,由此判斷她是國中生。接著又說:「就像《哈利波特》裡的貓頭鷹……」到底想要做什麼呢?「感覺好魔幻!」……好幽默。我看到一個現代中產階級被諷刺,效果蠻好的。

契訶夫當然有悲天憫人的時刻,但是他還是幽默地在小說裡保持快而不輕的速度感,他的悲憫內化很深,表面上好像是呈現一個殘酷的笑話而已。

2012年12月24日 星期一

《明天會是好天氣嗎》演員採訪/楊宇政

採訪/整理 張婉君
一:在工作角色中,對你來說最有挑戰的是哪個角色?為什麼?

要說是挑戰,倒不如說要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每個面向。在《明天會是好天氣嗎》劇中,飾演了其中三篇<小人物>、<某某小姐的故事>、<第六病房>,每個人在生活的片刻都可以出現這樣子的人物狀態,這是我認為是契訶夫那把鋒利的刀:如何在平淡無奇的人物裡頭,看見人生命裡最深刻的那一面。說是挑戰,反而更是回過頭去發覺,自己生命當中曾有哪些時候出現這樣的片刻,或者曾有這樣的人被他深深吸引。重新為小說的人物書寫個性,挑揀並選擇的放在舞台。把屬於真實狀態的自己重現舞台,而讓觀眾相信曾有一刻,似乎自己也曾經歷過,然後或許失望,或許感嘆。

二:工作角色的心路歷程?

不知道這算不算工作角色,但我一直試著在契訶夫的小說裡頭,找到屬於角色在當下獨特的狀態。舉例:小人物涅維在聖誕節和一隻蟑螂的相處。其實一句話就說完的故事,但如何呈現屬於我與角色之間共同有的當下直覺,這個與角色的默契,必須在排練場不斷地工作,時而存在、時而消失,但我知道它夾縫在自己的生活之間,必須在排練當中喚醒這樣的狀態,安穩且自然地在舞台上發生,所以我不會特別的賦予一個角色太過於獨特的個性,要的是增添屬於自己的性格,使角色與我之間的距離,可以流動但又能夠特別地抽出屬於自己的一個面向。總之看到蟑螂會多留意一點,多觀察自己有多無聊,多了解自己多想戀愛,和多相信自己說大道理的時候可以如此振振有辭。

三:對於導演的安排或是舞台設計有什麼想法?或是不一樣的意見?

導演與劇本改編上,已將六篇小說集中在契訶夫對人之無力與荒涼詮釋。比較使用詩化的手法,以及利用現代人和小說人物去做彼此交互的敘事。而舞台上,主要發生故事的地方是一個蜿蜒的坡道,這個很有趣,意外地將六篇故事、在各樣不同的城市面貌中,連結且發生。然後和現代的自己相互呼應,我們被關在一個魚雁計劃裡頭思念,就像一條長長的坡道,但我們卻看不見彼此。

四;對自己的期許與想傳達給觀眾的東西?

選擇契訶夫小說作為我的畢業製作,他有一定的難度和挑戰,但我對於裡頭的成就與挫敗都感到相當地健康,有種不怕火煉的感覺。其實沒什麼特別要傳達的,只是希望畢業製作能回過頭來討論人與人之間的感情,看見彼此的親密或疏離,然後找一個藉口寫張明信片給自己的朋友,逼他們來看看戲,看看他們過得如何。謝謝《明天會是好天氣嗎》與《游泳池(沒水)》的劇組。能一起渡過聖誕節真好,聖誕節快樂。
(《明天會是好天氣嗎》排練照    攝影 黃勤芳)
 

2012年12月22日 星期六

《明天會是好天氣嗎》服裝設計/曾淨芸訪談


張文宏 訪問/整理

 

關於契訶夫及設計理念

    我始終無法忽略,契訶夫在人的身上有多細膩的觀察,在他的角色之中能看到太多人的本色、還有人與人相互的羈絆與關係,而在描繪的同時,所謂的大方向卻也沒失準過,讓我們觀看者能夠無法自拔地進到故事之中,理解他們的無力與對生活真實的掙扎觸感。就像導演說的,我們與他們同樣,用盡全力生活著,時而感到無力、痛苦。即使我們像被用小火慢煮的青蛙一樣,在這個同化等於安全的鍋爐中忘記溫度,但也是因為現實中有不一樣個性的小人物,所以我們能察覺到,身旁溫暖的溫度。而這一切的種種,也是因為變化與停滯相互作用著所造成世界的平衡。

    契訶夫看到了,也將各個平常我們沒有注意到的面向寫出來,那我們呢?

    在導演理念的文案中,曾寫到:「……然而我們的世界冰冷,人與人之間疏離,而他們熱切地面對生活、痛苦、無力,與我們相比,他們似乎比較有溫度, 契訶夫這份細膩的溫度,或許是現代人所缺乏的。」

    確實,隨著社會化及時代畸形地快速成長,人們漸漸的為了保護自己而疏離,所以,才需要來看我們這齣劇,提醒大家,曾經,我們擁有卻忘記的、給予溫暖的這份力量與溫度。

    契訶夫不也是用冷漠疏離來描寫溫暖?人類不也是用貧乏痛苦來想起生活?因此我們跟他們相異卻沒有不同。

  

關於服裝風格

    原著背景是在十九世紀,但我們(不管是劇本、導演或設計)都一致不打算一定要回到十九世紀,雖有敘述者A(現代)、敘述者B(夾在故事與敘事之間跑來跑去的角色)、契訶夫筆下的人物(過去的年代)三個層次,可能會有多人疑問我所謂過去的年代:19201960年代的二十世紀,不過是前不久的「近代」,而對某些人來說這根本不是什麼過去?但我把它拉的這麼近,一方面是因為年輕的我們可以拉近與過去那些人的距離,一方面我們不需要穿越就可以感受到共鳴,導演理念曾提到她看到契訶夫筆下人物的溫暖,與現代的冷漠疏離,所以我更希望這樣的暗示可以被觀眾認同或看見,就能藉此引發人的共鳴與成長。

 

設計上和製作上遇到的困難

    一開始我就半開玩笑地對導演抱怨:「怎麼故事那麼多角色啦?」對於經驗不足的我來說,很擔心無法兼顧到每一個場面、每一個時刻以及每一個角色本身。我和指導老師莫禮圖老師討論了一小段時間,曾經我們覺得是一段一段moment的相遇,但後來我們感受到整體的相同性,感覺這些人可以是被困在同一個城鎮,他們互不認識卻會擦肩而過。而我們看到被選取出來的是他們的生活,這些想走出來的人們怎麼被困住,就像有時的我們。於是,服裝設計的大方向就此定下來了。

    困難有三,一是,人多,在設計初期就有許多問題,包括如何在不多的預算內,還能夠支持那麼多人、以及那麼多套的衣服,還有那麼多故事交織快換的技術。二是,年代,設定上是一個剛剛過去的年代,但這年代我們也確確實實沒有經歷過,因此許多想像和research可能會有偏差,感謝莫禮圖老師總會在我跑錯方向時把我抓回來。三是,服裝設計的演員功課,我覺得演員十分厲害,能在自己與不是自己中抓出角色,他們必須要有足夠的客觀和不易被沖走的中心主觀,而且能身體力行地去感受各種不同角色。某些角色如果我沒辦法那麼了解他們,我就不知道他們會穿甚麼樣子,於是我也會不停問這些角色:「你是甚麼樣的人呀?」

 

    比起實踐,我們的教學範圍廣,但製作技術的時數不是那麼足夠,至少我自己技術能力沒辦法在幾堂課中累積起來,屬於平均弱。因此在製作上我必須一再好好感謝我們的技術指導老師們、還有謝謝學弟妹們的幫忙,現階段的我要是沒有大家的鼎力相助,我也許根本什麼也做不出來。謝謝大家!

 


(明天會是好天氣嗎 排練照 / 黃勤芳 攝影)

2012年12月20日 星期四

《游泳池(沒水)》舞台設計訪問/林欣伊


採訪、撰文/蕭尹芳

Q:為什麼觀眾跟演員都是在游泳池裡,而不是觀眾在上方看著演員在泳池裡演出呢?

A:這部戲講的是一組人(Group),而我覺得這組人就是觀眾,就是我們,是創作者在講述的就是我們,創作者跟消費者的關係,當我們看這個劇本時就會強烈的覺得,自己好像裡面的人,然後會對號入座:「我們平時是不是也做了類似的事?」所以我才想說大家都是一樣的,都是台上的人。

Q:視覺成立立場,這是什麼意思呢?

A:舞台有很多高低不一樣的地方,大家會被框在不同的區位,劇本有強烈地表達彼此的立場,以及當立場轉換時帶來的戲劇性,所以我才有了這個想法。讓整個舞台空間可以有很多的立場存在,演員站在哪裡說話,視覺位置就間接成立了他們的立場。

Q:這次舞台有遇到什麼困難?

A:一開始溝通上比較難,大家不是馬上就能接受彼此的想法,但工作到後來,大家都相信彼此,也越來越好溝通,我們一起找出我們要走的目標風格,然後一起往那個方向前進,整個過程都很順利。

另外在製作上面,因為有兩個舞台同時在施工,再加上空間換景等問題,在製作上就要互相協調,這也是我們要溝通和克服的。

Q:舞台中,游泳池梯象徵著逃生梯,請問還有其他的象徵物?

A:有,比如說舞台上牆壁的質感,牆壁上會有些家裡的壁紙,或是某些場合才會出現的海報,或是有些磚牆,這個空間是概念空間,有點像回憶。例如我們在某些當下會記得一個人,多年以後回想,你記得她很甜美,所以你會把她想像得很甜美,甚至會被你當時的情感、情緒去美化,甚至是詩意化,但那個人當年可能不是這樣,她是被拼湊的,被你詩意美化過的,所以泳池的空間是被拼湊、被處理過、被詩意化的,它並不是很真實的泳池,它裡面摻雜了很多雜訊——那群人的回憶——那群人所經歷的事情。

Q:舞台地洞代表的意義?

A:一開始觀眾進場可能會覺得地洞才是游泳池,也有人會覺得被框住的空間才是游泳池,也許甚至不感覺哪裡有游泳池,這是一個層次錯亂的空間,地洞也屬於游泳池的一部分,到底哪裡會是出口,而地洞可能就是一個出口。

Q:舞台是屬於冷色系,要怎麼使用這些色系呢?

A:我選擇了一種對比感強烈的方式去呈現,例如,在一個質感粗糙、色彩蒼白、痕跡斑斑褪色、荒涼的廢棄游泳池裡,有個嶄新鮮紅色的逃生梯。用顏色和質感去模擬,渲染劇本裡那強烈的情緒氛圍所帶來的感覺。

Q:游泳池的出口在哪裡?

A:就讓觀眾進劇場來找找囉。這也是導演要談論的事情!我在舞台上設計了很多出口,哪裡都像是出口,但是他們都在找,真的出去的人到底有沒有真的出去了,每個出去的人又回來了,出去、跳下去、又回來,他們都在循環這個出去、又回來,他們其實都在尋找這個出口的可能性。
(游泳池(沒水) 排練照 / 林奕中 攝影)

2012年12月18日 星期二

《游泳池(沒水)》導演/陳煜典(Duke)採訪


林煜雯/訪問、撰稿


因人而異的「刺點」

  《游泳池(沒水)》這個劇本被歸類為直面戲劇(In-yer-face Theatre),直面戲劇的文本直接赤裸地把故事寫出,例如「然後她的身體在水泥地中央扭曲著然後有碎裂聲有壓碎聲……」面對已經完整建構出畫面的劇本,導演很難再加入自己的詮釋。選擇高難度的劇本,導演是否有甚麼特別想法想要藉由這個劇本跟觀眾分享?

  導演Duke:「我最感興趣的是,觀眾在走出劇場給出直觀的判斷之外,有沒有一點點屬於觀眾自己『私人的參與』,又或拗口一點──詮釋。如果有,這個作品就可以被帶走一些。

 

  這回答讓我想到他說研究劇本時看了羅蘭巴特《明室》,當中提出的「刺點」,最後這個名詞成為他分析劇本的方法。刺點是看完照片後會想起的部分,讓人感覺芒刺在背。人會被什麼「刺」到?是一個人遺忘但沒消失的部分。我想導演Duke想要讓這齣戲直接去碰觸觀眾那部分,並不是他給了什麼才讓觀眾印象深刻,而是戲跟觀眾呼應了什麼使觀眾主動記得這齣戲。

 

如何在沒水的泳池中遊玩?

  導演說當時會考慮這個本,第一是被節奏緊湊、出乎意料的劇情吸引;再來劇中朋友的傷殘,竟轉化成眾人藝術創作的養分,讓他想到藝術創作的過程。

  在提到劇本的難度,Duke也說《游泳池(沒水)》是一個非常清楚的故事,但是「如果能在這樣架構清楚的劇本中,找到一個位置坐下來,試著擠出一點話,最後發現這些話不是擠出來的」那麼,這可能就是他最後想以此劇本作畢製的原因。

 

  問到如何發展這個劇本,導演說他先把全劇本分為36個段落,然後分別寫下每個段落的各種敘述。接著與演員工作時,在沒有詮釋對錯的判斷下,依據36段落的主要地點,去發展演員身處各個場域的身體反應。有趣的是,演員所發展出來的身體、聲音細節是非常「個人」的。Duke說他丟出了一個地點的想像,觀察到起碼9種截然不同的反應,這是往後進入文本非常重要的養分。

  排練文本到中期,開始工作表演者於舞台上的「定位」──原劇本並沒有角色設定,所以台詞對話對象、語言節奏、視線焦點、狀態切換、物件,成為工作重點。導演Duke說重點不外是該如何「表態」?劇情和舞台上給觀眾的事該完整亦或留白?這是這齣戲發展的過程。

 

獻給沒有上場的演員

  編者看了給工作人員的整排場,覺得很有趣的是導演呈現了文字的咆哮、喧嘩,同時也讓觀眾可以在被文本帶著跑的同時,喘口氣去感受這個文本給的感覺。或許就如同的主修老師傅裕惠老師說的,他的導戲風格「不是把事情說清楚就好,他想將背後的感覺表達出來。」《游泳池(沒水)》給導演的感覺是什麼?台下的我們好像也感覺到了,只是說不上來。

  最後問導演Duke是不是有什麼特別想說的,又或者這整個畢業製作,有任何「刺點」嗎?他說:「有一名演員,因故不能參與這次的演出。如果這麼說是可以的,一切都是給他的。這句話突然令編者清晰了那個,在看戲時那個好像感覺到,卻無法說清楚的感覺是什麼

 
 
(游泳池(沒水) 排練照 / 黃勤芳 攝影)